
三岛的作品年初陆续出了上译文的中文新版,这一回是统一的素白包装,《假面自白》的封皮上含蓄地印上了他的半身裸体。他似乎异常喜欢显露苦心经营的肌肉群。
全套应该有廿一本,部分与数年前便发行的中国文联“三岛由纪夫十卷本”相重合,加之北京燕山版的《丰饶之海》两卷本,大概小说已经集得差不多了。可能与翻译有关,谷崎润一郎的盛名就在阅读中难以体会,三岛的几个中短篇也看得很乏力,远没有梦枕貘的那一系列引人。
第一次知道三岛的名字是在一篇陈染的散文里。我曾一度喜欢读那女子的文字,搜罗了她出版的所有作品,包括两本谈天说地的对话集;其中流露出来的遁世与敏感、清高与受辱、特立独行与落落寡欢、出奇平静与深沉抑郁的感觉似乎同样迎合了我对这世间的体验,也构成了我个人性格的一部分。所以,读来便尤其顺当。
不过,她对三岛那场轰轰烈烈的自杀并不欣赏,却赞同那种“沉默比毒药更动人”或者茨威格般的“安详”;有一段她便这样写:“自杀,并不是我不喜欢他的缘由,他的大男子主义也仅仅构成在我的女性性别上对他的敬而远之。我所以不喜欢他,关键在于他的表演性、展示性。”
在虚构的世界里一个作家所经历过的“死亡”足可成为他/她“传授”死亡体验、“论证”自杀哲学的资格,而热衷设计各式各样“理想”的死亡,也同样是我的爱好,就这一点来讲,陈染与三岛并无区别,所区别的只是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拥抱了同一种东西罢了——陈染不也是对“死于华年”这词钟情异常么。可惜日月如梭,人渐渐失去了“华年”的资格,于是便自然而然少了点“美丽而忧伤至极”色彩。前些日在网络上看到曾经的一位盾会核心成员古贺浩靖去三岛墓前祭拜的视频,岁月的打磨让身上的皮囊日渐褶皱而松懈,当年稚嫩的面孔早被岁月雕刻,精神矍铄却已白发苍苍,让人不免去猜想倘若三岛在世,那个澎湃的灵魂又会是何模样。
斯托克斯所写三岛传记的第一部“最后时日”令我印象深刻,开篇便将时间定位在三岛剖腹的那日。整个记述惊心动魄,堪比莫言《檀香刑》里凌迟场景所带来的心理效应;而一旦把三岛的这幅肖像印入脑中,读他小说时那面孔就会不断地跳出来,打断或续接着阅读的思路。相比川端来说,我更钟情三岛——那种弥散着的“死亡味道”并非来自绝望与衰弱、悲凉与无奈,而却是属于华丽而绚烂、激情而果敢、生机勃勃而无限美好的“青年时代”;反差,所带来的冲击力向来巨大,恬静与羸弱的身体所包裹着的纵情与狂放,坚毅与执著所掩盖的无助与彷徨,对我构成了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有三位作家的眼神深印在我的脑海里,除去三岛,还有卡夫卡与马索克。前一阵在“译言”厮混,译了几篇心理学文章,其中有篇便是德勒兹专著《受虐:冷酷与残酷》的序言。里面简略地提到了马索克的斯拉夫、西班牙及波希米亚人的血统以及童年生活;似乎与作为犹太人的卡夫卡有几分相似,至少在我看来,他们的种族都是这世界的“零余者”,而这种“少数人”的境遇都深刻地决定了他们的基本气质与秉性。其实,这也类同于三岛与太宰治的那份挥之不去的“落寞贵族”的情结——他们坚信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独特与优越,而却不得不遭遇现实的贬损与压抑。在不可解决冲突面前,往往逃避了现世,而转向内心,背负着“原罪”,营造出异常敏感的心灵。
三人的共同之处似乎还有两点,卡夫卡与马索克的“父亲”与三岛的“祖母”都作为一种“威权”的象征,在他们的童年时代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卡夫卡对“权威”的恐惧、马索克对“权力”的痴迷、三岛对“力量”的崇拜,似乎隐约间共享了一个源头,无论表现的形式有多大差别,至少我能感觉到,他们所或挣扎、或抗拒、或变异、或妥协、甚至全身拥抱的其实只是同一个东西。说白了,就是对扭曲、抑制,乃至最终决定、塑造了他们人格的那种“控制力量”的反应。所以,卡夫卡选择了“惊恐”与“无力”、马索克选择了“虚构”与“享受”,而三岛则选择了“激情”与“超越”。
他们也都是孱弱的孩子。
瘦弱、内敛、寡言、敏感、幻想、脆弱、生疏、细致,而又坚韧、固执、执著、阴郁、自卑、狂妄、极端。
我之所以能感受到这些,因为我亦如此。
|